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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春到中都

时间:2019-10-08 04:50来源:机构设置
生活是水,但不像潭中之水、湖中之水那样风平浪静,而像江河之水,后浪推着前浪;大海之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活又像六月的天气,神秘莫测,说翻就翻,说变就变。 季孙氏

  生活是水,但不像潭中之水、湖中之水那样风平浪静,而像江河之水,后浪推着前浪;大海之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活又像六月的天气,神秘莫测,说翻就翻,说变就变。
  季孙氏的封地费邑为公山不狃所盘踞,此人早有叛季氏之心,但却不似阳虎那样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他比阳虎精灵,像一只鳖,常将头伸出来,脖子抻得老长,东望望,西瞧瞧,窥测方向,待气候对自己有利,再兴风作浪一番;不利,即刻将脖子缩回去。阳虎叛乱之前,曾几次派人去拉他入伙,观点上他支持甚至怂恿阳虎快些下手,但却一直按兵不动。阳虎叛乱失败,他异常活跃,四处吵吵嚷嚷,声讨阳虎犯上作乱的罪孽,似乎普天之下,只有他才对主子耿耿忠心,才无限地忠君尊王。他也将孔子视为一块肥肉,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要拉过来为己所用,扩大自己的影响。壮大自己的力量,发展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孔子在平息阳虎叛乱中立了大功,唯恐为鲁定公和“三桓”所用,所以迫不及待地派人请孔子到费邑去,共同治理这块地方。来使是一个娴于辞令的说客,他高度评价孔子的观点和思想,赞扬孔子的才干,给孔子戴上了一摞桂冠,留下了一连串的许诺。尽管孔子曾多次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公山不狃派来的这位花言巧语的先生还是将孔子说得晕晕乎乎。最使孔子感兴趣的是可以在费施行仁政德治,然后以费为中心,推而广之,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孔子答应了公山不狃的邀请,欲往费邑去。子路得到消息后很不高兴,气冲冲地来见孔子,说道:“公山不狃恶声狼藉,休为其花言巧语所迷。与此不仁不义之辈为伍,弟子亦感羞耻。无处去便长留阙里,永住杏坛,何必要到公山不狃那里去呢?”
  孔子说:“昔日,文武尝以镐之弹丸之地而有天下,公山不狃既肯用我,难道我就不能以费为中心而于东方复兴文武之道吗?”
  孔子虽然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子路的意见,没有往费邑去。
  公元前501年,孔子五十一岁。
  六月,鲁伐阳虎,攻打阳关。阳虎突围奔齐,齐国拘禁了他,他遁逃至宋,最后逃到了晋国,得到了权臣赵简子的重用。孔子说:“阳虎乃害群之马,赵氏收一祸根,其世必有大乱!”
  月牙儿悬在半空中,刚才还是喧闹非常的杏坛,这会儿静悄悄的。孔子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向四周看了看,心中感到一阵寂寞。自从创办私学以来,弟子日益增多,有的已经出仕做官,有的不愿为官,只求永远以师为学。自己的思想则是矛盾的,有时急于出仕,一展宏图;有时则把出仕做官的念头埋到了心底,只希望教育出一批贤能弟子,像周公那样辅佐君王,成为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材,通过他们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只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才有一种踏实的满足和充实的感觉。这会儿他独自一人站在杏坛上向四周观望,弟子们的读书声,谈笑声以及为一个未解的问题而激烈争论的声音仍在耳际萦回。往日这时,他总是坐下平静一激动的心,而今日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日间南宫敬叔来到这里告诉他说,因夫子平叛有功,鲁定公决定委任他为中都宰。众弟子听后欢呼跳跃,纷纷要置办酒席为夫子庆贺。弟子们盼望自己出仕为官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将一个乱糟糟的鲁国治理得民安政清决非一件易事。其他国家也处于混战中,齐国觊觎着鲁国,鲁国还想征服比自己更弱小的国家。越国已经灭亡,国王勾践做了阶下囚。吴国虽然已经取得了胜利,可是有谁能够保证它不再灭亡呢?……国家需要治理,天下需要治理,而且自信有能力将它治理好,难道因为难而就畏缩不前吗?犹如洪水滔滔,河那边正有无数灾民濒于灭顶之灾。那儿尚有大片的树林,可以伐木为船,但这些灾民不晓得以木为船的道理。自己渡过河去,告诉他们,就可以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河水太深太急,泅渡不仅有困难,而且有危险,难道能因此而不敢涉足吗?设若这样,自己所倡导的“仁”又何在?自己所确立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处世态度又怎样解释?孔子信步走下杏坛,一阵秋风吹过,坛前的银杏树叶飘落了几片,随风滚到了角落里。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地看了看,心中不由一阵惊悸。银杏树从初春发芽到秋风中败落,其间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也曾为天地增添了美色,这会儿叶子却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不久将化作泥尘。诗曰“秋日凄凄,百卉俱腓”,这是它们在提醒自己吧?不要犹豫了,主张行得通就努力做下去,行不通还是教弟子以待后人。主意已定,心中顿觉轻松,在秋风中更感到凉爽,寂寞不觉消失。他提起灯笼向家中走去,要将这个决定告诉给妻子,以后妻子将更加忙累了……”
  季桓子打心眼里欲擢用孔子,委以重任。面对鲁国这个烂摊子,他一筹莫展,百思而不得其计。近日来盗贼蜂起,讹诈成风。大夫家臣各行其事,互相掣肘。他本人虽说挟制定公,擅行君权,但对下属官吏与自己同样的行为却难以容忍,然而他又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到了孔子。在玙璠殉葬的争执中,在平息阳虎叛乱的斗争中,孔子的智谋与才干使季桓子心悦而诚服。再说,孔子的政见对他治理眼下的鲁国也是适宜的。“忠恕”可以缓和日益紧张的君臣上下关系,“仁政”可以博得民众的拥戴,“德治”可以用来限制家臣等私人的武力,“中庸”可以缓和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多次奏请定公让孔子在朝中任职,在自己身边工作,以便及时协商请教。但鲁定公是个见木不见林的人,他怀疑平息阳虎叛乱为孔子筹划,认为那不过是弟子们对夫子的赞美之辞。有人在他面前说,孔子在齐两年多,齐景公不用他,足见他的政见不合时宜,所以定公坚持先放到下边去试试,如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再提到朝中不迟。就这样决定委任孔子为中都(今山东省汶上县西)宰。
  孔子在冉求的陪同下来到季孙氏门前,只见季桓子立在台阶上,孔子急忙上前见礼。季桓子还礼说:“国君要召见夫子,斯在此等候多时矣。”
  孔子和季桓子来到朝堂,只见南宫敬叔站在门外。南宫敬叔上前见过师礼,说道:“国君正在内厅等候,让弟子在此迎接夫子。”
  三人登阶入堂,迎面排列着左、中、右三个用丝绸挽结的门。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举步从中门向厅内走去。孔子见后微微摇摇头,心中想道,中门是国君走的路,大夫走中门是越礼的行为。就在他略一停顿的时候,南宫敬叔觉察到老师的心境,自知失礼,又不便退回,满脸羞红。季桓子进门后不见孔子,正要问南宫敬叔,南宫敬叔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季桓子不解,停住脚步发怔,这时孔子从东边的门进来。季桓子又看看南宫敬叔,见他面有窘迫之色,也正在看着自己。季桓子见状,知道自己失礼,暗暗佩服孔子的行为,只是他们“三桓”早已沿习成俗,哪里还把这些小节放在心上。但既然遇到孔子这样严守节礼的呆板夫子,只好处处以礼行事,便向南宫敬叔递了个眼色,尾随着孔子向厅内走去。
  鲁定公坐在案边,几名侍从分列左右,孔子等人施礼问安后,分别站在离定公五步远的地方。定公令三人坐在已经准备好的坐席上,开口说道:“国家有贤人而不用,乃国君之过失。朕闻孔大夫久享圣人之名,今日有幸相见,望多赐教于朕,佐辅治理国家,重振鲁国昔日之威。”
  孔子起身谢道:“孔丘乃村野鄙夫,何敢亵渎天颜。”孔子这原是谦恭之辞,对繁文缛节,他可说如数家珍。在国君面前,又是初次会面,是不能多说话的,只听国君讲是不会错的。定公询问了一些办学的事情,孔子一一具实回答。定公又问:“朕尝闻,为君主者可一言而兴邦,可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向季桓子和南宫敬叔扫视了一眼,见他们也都竖起耳朵在听,就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一言何以兴邦?,设若君上知任重艰难,臣子知事君不易,上下谨慎,全力从事,不近乎一言而兴邦吗?设若君上一意孤行,不听劝谏,不近乎一言而丧邦吗?”
  定公默默点头,少顷又问:“君使臣,臣事君,该何如?”
  孔子回答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主执政,政者、正也,君行端正,臣下便会竭力服从。为人臣者难矣,办事忠心耿耿,人或以为谄也;潦草敷衍,误国误民,君主又会加罪其身。”孔子说着,仔细地察看定公与季桓子的表情。定公与季桓子的目光触着孔子的目光,急忙避开。南宫敬叔坦然地端坐于席上。孔子深知他们是不会愿意听这种各负责任的话的,但既要他出仕从政,不说怎能算是“事君以忠”呢?
  南宫敬叔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刚开始,夫子谈吐颇谨慎,那是因定公只是泛泛而谈。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接触实际问题,夫子便侃侃而谈了。他像似又在给弟子们讲课,这大约是作教师的职业病吧?南宫敬叔不愿老师此时多言,以免招来不快,便引开了话题:“夫子何不谈谈如何治理中都呢?”
  孔子明白了弟子的用意,便不想在此久待,说道:“现在何必多言,只望一年后国君与两位大夫前往中都考察丘之政绩!”孔子说着向定公施礼告辞,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也相继退出。
  中都城外,孔子率领颜回、子贡等一班弟子在视察民情。他们扮成了外地来的商贾模样,边走边看,边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谁也辨不出这位魁伟的阔商人就是新到任的邑宰。
  郊野田园荒芜,一群群的贫民背井离乡,逃荒要饭。大路旁,一具具饿死的尸骨,乌鸦盘旋在尸骨的上空,呱呱地叫着,令人毛骨悚然。野狗疯狂地撕咬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尸体突然哀号起来,挣扎着爬动了两下,就被野狗撕碎了。
  孔子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望着这凄惨的景象和场面。
  破旧的土城墙四处坍塌,城门破碎得只剩下几块木板。两个苍老的兵丁在城门口打盹,人们从破碎的城门中出出进进,畅通无阻。孔子一行随人群钻进破城门,所谓的中都城不过是一个较大的集镇,房屋矮小破旧,街道狭窄泥泞,孔子师徒从泥水中蹚过。
  街上游民成群,乞丐成帮,三三两两,懒懒洋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从一间茅屋中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阵之后,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仓皇逃走。一伙人正在殴斗,一团泥巴摔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一块石头打碎了一个老人的头,女人和孩子又哭又叫,在泥水中乱成一团。一个青年妇女在勾引一个小伙子两个眉来眼去地嘀咕了一阵之后便拐进了一个阴暗的小胡同……
  孔子又用三五天的时间走访了三老、明绅和各界名流,了解中都情况,听取他们对治理中都的意见。经过视察和走访,孔子对整个中都了如指掌,治理的办法也随之形成。
  孔子首先对所带来的弟子进行了人事安排,例如派曾皙专司钱谷,闵损专司刑名,颜回专司文牍,子贡专司文教等等,然后将原有的书吏差役召集一处,明确地告诉他们,留署试办一个月,办事谨慎,自守廉洁的留用,懒惰怠工,贪赃敛钱的革职。
  一日,颜回见夫子独坐室中,锁眉凝神,便上前问道:
  “夫子莫非是在为治理中都而犯愁吗?”
  孔子叹了口气说:“万没料到,昔日繁华之中都,今日竟衰败到如此地步:游民多,乞丐多,盗贼多,社会风气败坏——富人奢侈,商人欺诈,女人失节。真乃百废待举呀。”
  颜回进一步问:“不知夫子将如何使这中都百废俱兴?”
  孔子说:“为师将采取如下措施:第一,实施预防水旱灾害之措施,发展农业生产。第二,发展工商,安置游民乞丐。第三,以仁德教民,改良地方风化。第四,提倡节俭,革除奢侈恶习。第五,制定养生送死规则。第六,设立乡校,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此六条亦可称之为中都拨乱反正之方案。”
  孔子征求了众弟子及社会各界的意见,略作修改之后便颁布实行,各派专人负责。
  发动全邑农民,在高原地区开渠凿井,每遇旱天,有渠流井水灌溉。低洼地区修治近田的沟洫,加固堤防,遇到涝天,田中积水容易排泄,农作物不致涝死,这样以来,旱能抗,涝能排,无旱涝灾害,确保农业丰收。农民储粟既多,便不再有沿街乞讨和背井离乡者,游民和盗贼自然也大量减少。
  设立大小工场作坊,委派梁绅领导,收集无业游民和乞丐入场作工,聘用技术人员教授。专制民间日用要件,出品精益求精,销路日渐扩大,不仅鲁国各地,连齐、卫、吴、楚等国的商家也有来成批购货的,产品供不应求。于是添设分厂,扩大经营范围,少壮游民与乞丐,尽数入场工作,每日有应得的报酬,工作出色者还可增加工资,提升为头目。非但游民乞丐,连农民也纷纷入场工作。孔子又设立养老所,将丧失劳动能力的贫民及无子女的老人聚集一处,从工场盈利中出钱供给他们衣食,使“老有所安”。
  提倡节俭,改良地方风化。孔子首先要求署衙工作人员以身作则,强调一律穿布衣,戴布帽,出外步行,不用车马。大量裁减工作人员,让他们到工场去做工,节约开支,以素食为主,限定每月鱼肉荤腥的数量。取消服务人员,一应杂务均由工作人员自身料理。再组织人员向民间挨户劝导,讲仁,讲义,讲礼,讲德,讲居家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男子要孝,女子要贞节,让百姓皆知孝亲睦族的道理。劝导工商小贩等,生意买卖要诚实,使老少无欺,人民皆知诚实为贵,虚伪为耻。劝导当公务的役吏,做交易的民众,要忠于职守,取信于民,更不准贪赃受贿,鱼肉百姓。
  在全邑四乡设立乡校,让青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挑选品学兼优,在民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士人做教师,补助他们的俸粟,使教师的工资待遇高出社会上的一般人。
  总之,孔子在用一个“修”字治理中都,使中都拨乱反正。四乡添设乡校,少年百姓,尤其是贫寒子弟,一律让他们修学;发展农业,发展工商,开办工场作坊,壮年百姓,一律要他们修业;成立养老所,使年长的百姓,尤其是那些鳏寡老人得以修养,保养身体,可望长寿。还有修身,修德行,修天爵等等。
  时光如流水,转瞬间春姑娘又回到了齐鲁大地。春风像蜜酒,和煦煦、暖融融,令人心醉。她欢快地到处奔跑,将中都大治的消息送到了曲阜,送到了中原各地。
  季氏府内,“三桓”正在相聚议事。季桓子由衷地赞叹说:“孔丘上任不到一年,中都大治,百姓安居乐业,真乃旷古未有之奇迹!”
  “我却不信,”叔孙氏说,“一介寒儒,初入仕途,何来大治之才?不过是他的一班弟子为其鼓吹而已。”
  孟懿子劝解说“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们不妨去中都一观,便知真伪。”
  叔孙氏说:“若是孔丘真有如此奇才,我诚愿将这大司寇让与他做!”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君子岂有戏言!”
  叔孙氏说:“一言为定!”
  季桓子与孟懿子同时说:“好!,一言为定!”
  公元前500年春天的中都,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白白胖胖,像一个依偎在情人怀中的新娘那样甜蜜幸福,像一匹脱缰的马驹那样欢腾骏逸,她在温暖中微笑,在明媚中撒娇,在和风中驰骋,欢迎这京都的来客,鲁国的权臣。原野上禾苗葱茏,绿草如茵,沟渠纵横,流水潺潺。山坡上牛群似火,羊群若云,堤坝高筑,河床宽阔,河中流水清澈,游鱼可辨。女子在上游戏水,男子在下游洗浴。一对对青年男女在桑林中嬉戏追逐,不时传来阵阵优美的歌声:
  爰采唐矣?(要采女萝向哪方呀?)
  沫之乡矣。(女萝生长在沫乡呀。)
  云谁之思?(猜我心上把谁想?)
  美孟姜矣。(漂亮大姐本姓姜呀。)
  期我乎桑中,(约我到桑中,)
  要我乎上宫,(邀我来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送我送到淇水上呀。)
  ……
  春秋时间,男女间没有那么多绳索束缚,可以较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欢悦,描绘着一幅幅古朴纯真的风情画。
  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微服出访,眼前的景致令他们赞叹不已。在一个村庄,男女老幼全都手执各式各样的器皿。相互泼水。他们三人立刻被围住了,所有的水都泼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忘却了身份,沉浸在民间的欢乐之中。不一会儿他们被泼得落汤鸡似地哈哈大笑着冲出人群。叔孙氏钦佩地说:“真是年丰人乐呀!”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那大司寇的宝座呢?”
  叔孙氏无可奈何地说:“让,一定让……
  季桓子说:“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不让岂不贻笑万年!”
  中都城内面貌焕然一新,原来泥泞难行,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街道变得平坦整洁,一尘不染。大街两旁,杨柳轻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杨柳之下,店铺林立,市面繁盛,各种招告在春风中轻轻飘摆,各货店传来对顾客的热情招呼和谆谆叮咛。自由农工商和交易中心集中于各主要街道,各种物品都在亲切友好的话语和气氛中交流,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随心选择。人群熙熙攘攘,和谐融洽,一对对夫妻结伴而前,不相识的男女分道而行。七、八岁的儿童提篮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时有怀抱书简的青少年匆匆走过,他们边走边背诵着三坟五典。各种工场作坊星罗棋布,里边不时传出欢愉的笑声和歌声。三人信步来到一家药店前,只见一位十多岁的男孩,一手提篮,一手托着一串铜贝,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呜呜咽咽地哭诉着什么,与周围的甜蜜气氛极不协调,十分招人注意。三人随人众围拢过去观看,只听那老人说道:“你小小年纪,难得有此孝心。”原来这个孩子的娘贫病交加,他去马半仙那里苦求为娘治病。半仙见他家一贫如洗,患者的病情又十分危急,便给了小孩一串铜贝,让他到这位老者的药店中取药。老者见他母子可怜,便悄悄在那篮中又放了一串铜贝。不料孩子在路上被一条黄狗追咬跌倒,钱失落在地,孩子发现,送与老者,老者说:“这钱我既已给你,就为你所有,是万不能再收回的。”
  男童说道:“多谢老丈美意!我已有马半仙所赠之币,足够为娘取药买米之用,老丈的钱晚生是不能再收的了。孔夫子说‘临财勿苟得’,我读了许多遍。为娘治病是作儿子应尽的孝道,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
  老者被男童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不禁垂泪,颤声说道:“你的纯孝和志气都是少有的,又读了书,日后定有出息!这钱于我无大补益,对你可谓‘寒天加衣’。快去买米回家,你娘尚等药治病呢。”老者边说边从男孩手中接过钱放于篮中,抚摸着男孩的肩头,要把他送出人圈。男童还要送回,孟懿子上前说道:“小兄弟,老人承全你的孝心,你就收下吧。此非不义之财,待以后再报答老人的恩泽就是。”男童眨动着一双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沉思片刻,向老者和孟懿子深鞠三躬,然后向家里匆匆走去。
  季桓子三人继续沿街前行,来到一处生产农具的作坊门前,只听店里男主人大声向妻子说道:“怪哉,怪哉!小偷昨夜窜入我店,竟然秋毫未犯。目下正值春耕大忙季节,这诸多农具随便拿一件都是有用的。”
  季桓子向店里看去,见店里果然各式农具排列整齐,不像是被人劫掠过。
  主人的妻子说:“你再看看别处少了什么没有?哎呀,钱呢?少了没有?”
  “我先看的钱柜子,一个子儿都没少,岂不让人费解……”男主人边说边挠挠头皮,又向四周看了看。
  正在这时,从里边走出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问道:
  “师母与师父又吵什么?”
  “今天早晨我起来一看,心中咯噔一下,不好,夜里遭了贼了!谁知竟连一件东西也未少。”男主人说着,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神情。
  男青年听后,稍一沉思,便哈哈大笑起来。女主人愠怒骂道:“该死的,你师父险些被吓死,你还笑。这些农具是你师徒一冬半春的血汗,难道少了你不心疼?”
  青年解释说:“昨天太累了,是我睡觉前忘了关门。师母,真没少什么吧?”
  季桓子听得清清楚楚,耳闻目睹这一切,他对孔夫子更加佩服。如此大圣大贤,让他治理这弹丸之地,不仅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明珠暗投了。
  三人来到中都府衙,孔子喜出望外,设盛宴款待,彻夜交谈。
  第二天,孔子又陪同视察了工场,作坊,游览了名胜。
  孔子从政,瞬间成绩卓著。后人作诗赞曰:
  长幼异食,强弱异任,
  男女别途。夜不闭户,
  路不拾遗,器不雕伪。
  行之一年,四方则焉。

  公元前498年,孔子五十四岁。
  孔子做大司寇不到两年,不仅取得了外交上的重大胜利,而且把鲁国治理得政清民安,一派盛世升平景象。孔子执法,不同于他人,罪大恶极者固然也绳之以法,甚至处以死刑或极刑,如淳于氏就被车裂于市,但更重要的是以仁德,以礼制教化人民,使人民知道怎样做对,怎样做不对,何为荣,何为耻。他说:“以政法诱导之,以刑罚整顿之,民暂免于罪过,却无廉耻之心。以仁德诱导之,以礼教整顿之,民不仅有廉耻之心,且心归服矣。”审理诉讼案件,他与别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的奋斗目标是从根本上消灭诉讼案件。他不仅这样说,而且也这样做了,并且取得了较为理想的效果——男的勤于农桑,女的严守贞节;市场上诈骗行为绝迹,公买公卖,童叟无欺;乡校星罗棋布,读书声琅琅盈耳,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互敬互爱,互让互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署衙清静,诉讼日稀……如此政绩斐然,万民岂能不称颂。鲁定公与季桓子自然也很满意。
  孔子整日忙得不可开交,不仅忙他司寇府的本职工作,而且鲁定公常召他进宫,请孔子讲为政,讲治国,讲御民。定公深深感到,满朝文武之中,孔子不仅最有才干,而且也最忠诚于他。季桓子也三日两头召见孔子,把自己冢宰的份内之事推给孔子去办。孔子有令必从,从不推托,件件谨慎,样样认真,俱都办得十分出色,而且谦恭有礼,从无僭越之举,彼此配合得异常默契。忽一日,季桓子对孔子说:“昭公出亡晋国,死于乾侯。昭公夫人吴孟子新亡,合葬于墓道之南。因系出亡之君,不近祖墓,以示贬意。不料国中耆老,皆议斯非,言斯‘子彰父恶’。敢请大司寇明教于斯。”
  孔子回答说:“昭公出亡,确系令先君所逐。死后冢宰又不许合葬于祖墓,如此,令先君逐君之罪将永存不灭,岂非子彰父恶乎?”
  季桓子请问道:“墓土已封,无法改葬,有无他法,掩灭先严之罪呢?”
  孔子不假思索地说:“这却不难,只须将墓道向南放宽改筑,将昭公墓合并于祖墓,归入墓道之中,贬君便成了昭彰不臣之罪,令先君不臣之迹亦就掩没无存了。”
  季桓子拱手谢道:“幸得大司寇指教,以掩没斯父子之罪,敢不唯命是听!”
  季桓子立即令冉求等督工改筑,朝野上下,有口皆碑,盛赞季桓子远比其父贤明,能够礼贤下士,任用贤人。孔子自然也并不与季桓子争功,把鲁国的开始强盛和大治的功劳全记在季桓子的账上。
  在季桓子看来,鲁国即季氏,季氏即鲁国。他认定,孔子虽忠于社稷,但更忠诚国民。国民要富,鲁国要盛,非依赖孔子不可!恰在此时,又有人为季桓子买来了一批江南佳丽,季桓子更加沉湎于酒色之中,无心问政。他认为,这样美梦于温柔之乡,远比被政事弄得焦头烂额舒服得多,幸福得多。由于长期迷于声色,荒淫无度,精力和身体每况愈下。于是,他奏明鲁定公,委任孔子代理冢宰之职,并参与国事的讨论。季桓子想,代理而已,若不如意,随时撤销。这样以来,既可在鲁定公和天下人的心目中改变季氏弄权的印象,又可充分借助孔门弟子的力量巩固自己的势力。鲁定公自然十分赞同,孔子代理冢宰,可以强公室,抑私家,削弱“三桓”的势力,改变鲁君世代受人摆布的局面,因而二人一拍即和,但却是同床异梦。孔子半推半就,也就欣然接受了。在鲁国的贵族统治集团中,除有名无实的鲁定公和掌握实权的季桓子,这时的孔子已跃居为第三号人物了。
  孔子回到家中,喜形于色,笑容可掬,立即命家人杀猪宰羊,设宴庆贺。子路心直口快,见夫子兴奋得不能自抑,便开口说道:“由尝闻夫子言,君子祸至不惧,福至不喜。如今夫子‘行摄相事’,‘与闻国政’喜不自抑,岂不是自食其言吗?”
  孔子笑哈哈地说:“由呀,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为师今日之喜,亦依古人之言,即君子乐以贵下人也。”
  子路问:“何为乐以贵下人?”
  孔子回答说:“喜得高贵之位,可以向在下之人劝善惩恶,实现余生之志,难道还不值得高兴吗?”
  子路不再多言,与一班同学入席共饮,尽欢而散。
  孔子自五十一岁出仕为官,做中都宰,到五十四岁“由大司寇行摄相事”,“与闻国政”,前后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在这短短的三、四年内,无论外交内政,都取得了显著的政绩,可谓官运亨通,这就更坚定了他实现理想的信念,于是他在筹划着下一步的打算。
  孔子的“忠君尊王”思想是坚定不移的,他对定公虚位,三卿擅权,家臣跋扈的混乱局面很不满意。他感到唯一的出路便是强公室,即树立国君的绝对统治权威;抑三卿,即使三卿特别是季氏严守臣道,不得僭越;贬家臣,即使家臣老老实实地效忠于主人。总之,要使鲁国按照周礼,按照贵族等级制封建社会的秩序治国安民,然后以“仁政”“德治”的鲁国为基础,扩大“仁政”影响,尊天子,服诸侯,统一天下。这便是孔子的抱负与理想,是他一生追求而为之奋斗的目标。
  公开提出“强公室,抑三卿”,“三桓”是断然不会同意的。孔子分析了鲁国政治形势和各方面的力量,清楚地看到了“三桓”与各自家臣的不可调和的矛盾。
  费邑是季孙氏的封地,郈邑是叔孙氏的封地,成邑是孟孙氏的封地。“三桓”都住在曲阜,这三个城堡当时实际上都不在“三桓”的控制下,而为他们的家臣邑宰所盘据,用以对“三桓”闹独立性,侵凌“三桓”,以至越过“三桓”而干预国政,即孔子所谓的“陪臣执国命”。昭公十四年南蒯据费以叛,定公十年侯犯又以郈叛。眼下盘据费邑的公山不狃正在窥测方向,以求一逞,他早已不把定公和季桓子放在眼里,前次夹谷之会调用兵车,他就坚拒不肯拨发一兵一卒。季桓子早有翦除公山不狃之意,无奈费邑兵强城高,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孔子就想利用这种矛盾堕三都,即拆毁三卿家臣据以叛乱的三个城堡,以抑制家臣为名,行强公室,抑三卿之实。
  主意既定,孔子进宫去朝见定公奏道:“大臣家不藏甲,大夫无长三百丈、高一丈之城,今三家过制,臣请拆除之。”
  鲁定公欣然准奏,尽管他还不十分明了堕三都的意义,孔子也不便挑明,但他认定,孔子的任何主张,都不会损害公室的利益。
  季氏府,季桓子依然一个人在独斟独酌地喝闷酒,因为费邑宰公山不狃已经三年不曾缴纳田赋了,前天他派公差去催,公山不狃非但分文不出,反而将催赋的公差杀死,这一刀显然砍在他季桓子的脖颈上,不除此贼,难解心头之恨!家臣既无法驾御,何以擅鲁权,专鲁政呢?阳虎的教训难道还小吗?正在这时,子贡一手持短剑,一只手拿着一只雪白的羔羊皮闯了进来。季桓子见状,惊吓得魂飞魄散,战战兢兢地说:“先,先生欲,欲将何为?”
  子贡感到好笑,如此无勇无谋之辈担当冢宰,鲁国岂有不亡之理!幸亏他还较为明智,将这冢宰之职交我们夫子代理。子贡强忍住笑,故作满脸杀气地说:“冢宰可还记得今天是何日子吗?”
  季桓子被问得茫然若痴,结结巴巴地问:“何,何日子?
  ……”
  “冢宰真乃贵人多忘事。”子贡冷笑着说,“那么,冢宰总该认识这只可怜的羔羊及这柄短剑吧?……”
  “先生是指?……”季桓子的浑身在颤栗。
  “如此奇耻大辱,冢宰岂可忘记!”子贡不无嘲讽地说,“七年前之今日,阳虎岂不是以此短剑杀该羊羔而逼冢宰订盟的吗?”
  这件事季桓子怎么能会忘记呢?他眼前时常闪过一系列可怕的镜头:阳虎那狰狞的面孔,那阴冷的笑容,那不容置辩的断喝;那柄闪着寒光的短剑,那挨近他喉咙的利刃;那觳觫的羔羊,那惨厉的哀号,那淋漓的鲜血……可是他不明白,如今这短剑与羔皮怎么会落在子贡的手里呢?不禁脱口问道:“子贡先生,这短剑与羔皮……”
  子贡接过季桓子的话茬说:“此乃孔夫子于阳虎叛逃时为冢宰所收藏,以戒冢宰终生不忘此耻也!”
  听了子贡的话,季桓子感激得眼圈湿润,他感到孔子对自己不单单是忠诚,而且是像师长一样无微不至地在关怀和爱护着自己。他在为先父当日冷淡甚至迫害孔子而羞愧,为自己没有及早发现和重用孔子而悔恨和痛心。他感叹不已,唏嘘再三,但却说不成一句感激的话。
  子贡看透了季桓子的心,趁热打铁地说:“赐听夫子言,尚有另一豺虎正张牙舞爪地猛扑过来,不知冢宰察觉否?”
  季桓子说:“大司寇指的莫非是费邑宰公山不狃?”
  子贡说:“冢宰明鉴,夫子所指,正是此人。”
  季桓子咬牙切齿地说:“此贼叛心日久,斯正束手无策呢。”
  子贡说:“何不及早翦除,防患于未然!”
  季桓子为难地说:“谈何容易,军队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费城既高且坚,斯无计可施矣。”
  子贡趁势说:“可见城墙乃背叛之祸根,冢宰何不堕都拆城呢?”
  “堕都拆城?”
  “堕都拆城之后,公山不狃失去屏障,只好老实就范,听从冢宰调遣。”
  “此计甚好。”季桓子沉吟着说:“然若其据城固守,将奈之若何?”
  子贡说:“冢宰可奏明国君,调集全国军队名正言顺地讨伐之,何患其不服?”
  季桓子迟疑了半晌说:“然而……”
  “然而什么呢?”
  季桓子不再说下去。其实,这是把明牌,他是在担心,若费城拆除了,郈城和成城不拆,岂不是自我削弱,自掘坟墓吗?他的心思子贡看得一清二楚,忙说:“据赐所知,三城邑宰,各叛其主,冢宰应奏请国君,三都同堕。冢宰手掌朝权,左右乾坤,可令郈城、成城先堕,公山不狃则孤掌难鸣,若不请降,则势同瓮中之鳖也。”
  季桓子被子贡说得心悦诚服,但他没见孔子的话,仍觉心中不踏实,便问子贡:“堕都拆城,抑制家臣,大司寇意下如何?”
  子贡微笑着说:“夫子早有此意。若无夫子教言,赐怎有如此远见卓识!”
  第二天早朝以后,鲁定公将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三家重臣和孔子留下,共商堕三都大计。鲁定公提出问题,孔子阐明理由,季桓子首先响应,叔孙氏表示带头拆毁郈城。孟懿子见两家积极响应和支持,又是夫子的倡导,他的成邑宰公敛阳虽然目下尚无任何叛迹,但难保永久,所以也勉强投了赞成票。于是,鲁国历史上的一项重大决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决定了。三卿公推子路为军事总指挥,拉开了堕三都的战幕。
  “三桓”之中要数叔孙氏势力最小,力量最弱,那么他何以要率先堕郈呢?原来郈邑宰公若貌为叔孙氏的心腹,言听而计从,毫无叛逆之心。两年前的一天夜里,郈邑马正侯犯聚徒纵火,杀死了公若貌,取而代之,做了邑宰。休看这侯犯乃马正出身,仗着身高力大,武术超群而野心勃勃,他心目中崇拜的人物是阳虎,他要挟持叔孙氏,控制“三桓”,总揽鲁国大权。如此虎视眈眈之辈,怎能听叔孙氏的驱遣和役使呢?他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全不把叔孙氏放在心中。叔孙氏也视侯犯为眼中钉,肉中刺,一心欲翦除之,无奈力不从心,只好忍气吞声,打掉牙往肚子里吞。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自然急如星火。
  大千世界是由各色各样的人物汇集而成,缺一不可。许多人,若干事,只有你想象不到的,没有他不存在的。齐国的黎鉏是个神秘的人物。其实,他的神秘不过是两面派手法耍得高妙。少正卯的神秘却让人莫测。他官为少正,被誉为“鲁之闻人”,在社会上颇有一点名气和影响。当初孔子开创私学,他在“三桓”的支持下振兴公学,与孔子公庭抗礼,弄得孔子的杏坛“三盈三虚”,但最终还是以失败而告终。鲁昭公二十五年,鲁国发生了“斗鸡之变”,他游说孟、叔二氏,支持季氏,驱逐了昭公。鲁定公八年,他策划了阳虎叛乱。南蒯以费叛,侯犯以郈叛,均由他一手策动。如今,他又四方游说,八方串联,或煽风点火,或出谋划策,纠集力量与堕二都相对抗。他来到这个世界上,仿佛是专为了与别人作对,找他人的别扭,让人不得顺心,让事不得顺利。他先窜到费邑,劝公山不狃待“三桓”堕郈之时,趁都城空虚而袭击之,一举夺取鲁国政权。又星火赶到郈邑,劝侯犯一方面据城抵抗,一方面遣使求援于齐,贿赂黎鉏。他修书一封给黎鉏,言说鲁国正发生“堕三都”之乱,建议派大兵压境,伺机攻城掠地,变鲁为齐之附庸。
  黎鉏接到少正卯密告与侯犯的求援信,忙奏明齐景公,派大司马穰苴率兵车五百乘,来到齐鲁交界离郈城十数里处下寨,以观动静。鲁定公得报齐大军压境,惊慌失措,忙召“三桓”与孔子协商对策,欲派子路率兵车前往抵御。这类事情一向由季氏定夺,如今自然都推在孔子身上。孔子想,齐国早不发兵,晚不发兵,偏偏在鲁堕三都之时发兵,定然有奸贼里外串通,借齐军作威胁,破坏堕三都计划的实施。夹谷之会刚过一年,订盟笔迹未干,齐归土修好,鲁国势日强,声震诸侯,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未必能真心用兵于鲁。根据这些分析与推断,孔子如此这般地奏明定公,作了周密的安排。
  子路率兵车抵达国境安营扎寨,与齐军对峙。
  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统率倾国之兵抵达郈邑城下。曲阜城内只留些“三桓”老弱家甲护卫。
  且说郈邑委吏驷赤,是叔孙氏的心腹。此人足智多谋,颇得侯犯赏识和信赖,事事俱都与他商定而行。堕郈部队兵临城下,侯犯欲出城块一死战。驷赤劝他暂时按兵不动,把全部武器都收集到府衙中来,待齐援兵来到,召集壮丁,发给武器,杀出城去,前后夹击,可以稳操左券。侯犯接受了驷赤的意见,暂不出战。
  驷赤闻听齐大司马穰苴率五百乘兵车离郈城十里下寨,吓得心惊肉跳。他深知穰苴智勇双全,用兵如神,一旦真的与侯犯内外夹攻,孟叔二氏必然被杀得一败涂地,自己岂不真的为侯犯献计,助纣为虐,害了主公,因而留骂名于千古吗?他想,若要保全孟、叔二氏,只有用釜底抽薪之计,将侯犯逐出城去,使穰苴师出无名,势必班师。于是驷赤派心腹在城内散布流言:侯犯已将郈邑降送齐国,齐侯已派大司马穰苴来接收,于离郈十里处下寨。三、五日内全邑居民一律劫往齐国边境垦荒种田,有敢不从者,诛其九族。城中居民闻听此言,人人自危,推举绅耆来问驷赤。驷赤回答说:“确系事实,不日齐军即将入城劫民,百姓将受背井离乡之苦。”绅耆向驷赤求救。驯赤说:“侯犯只顾自身富贵,全不顾城中居民世代居此,庐墓于此,岂能安土重迁!赤愿与全城居民同生死,共存亡!但必须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绅耆依计而行,全城居民听说洗劫临头老幼悲泣,妇女啼哭,少壮咬牙切齿,冲进署衙,劫了兵器,把个署衙围得水泄不通。守城兵卒哗变,倒戈杀来署衙。军民合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定要将侯犯碎尸万段,剁为肉酱。
  侯犯正在做着美梦,闻听兵变民反,吓得神魂出窍,忙派人请驷赤来想对策。驷赤说道:“众怒难犯,恐齐兵未及进城,吾公生命即为全城兵民所害,如之奈何?”
  侯犯说:“功败垂成,说也痛心。目下只求免祸,岂敢再有奢望!众声汹汹,只恐插翅难逃。”
  驷赤假意说:“请公即刻收拾细软,赤当舍命护送公及宝眷出城。事不宜迟,迟恐有变!”
  驷赤护送侯犯及眷属出城。于是郈城顺利地拆除了三尺高度,以符合周礼所规定的限度。叔孙氏委驷赤为郈邑宰。
  红日西沉,残阳如血。曲阜城东门外,苦越率领兵丁在盘查过往行人。突然,远处来了一支商队。苦越心中生疑,待商队来到近前,见是十辆满载的商车,为首的是一个五短三粗的胖子,满脸横肉,目带杀气。苦越感到好生面熟,仿佛在哪见过,但一时却又想不起他姓什名谁,在何处见过。苦越忙上前拦住说:“请暂留步,进城之行人车辆是需检查的。”满脸横肉的人冷冷一笑说:“岂有此理!少正大夫的商车,谁敢检查!”
  苦越说:“此乃孔大司寇之命,无论是谁,均需检查!”
  “哈哈……”随着一阵朗笑,少正卯带领一伙家丁迎了过来,“孔大司寇管得也太宽了!……”
  满脸横肉的人忙下车与少正卯见礼,同时向御手递了个眼色,御手会意,扬鞭一挥,抽打在苦越的右腮上。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与此同时,车队快马加鞭冲进城去。少正卯再次哈哈朗笑一阵,在家丁们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返回城去。
  苦越捂着血淋淋的脸腮跑步去报告大司寇。突然,他想起了那个满脸横肉的人,他不正是费邑宰公山不狃吗?两年前他随冉求去费邑催交田赋时见过他。
  孔子见了苦越的鞭伤,听了苦越的报告,知道事变已经发生,一场无法避免的厮杀即将开始。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一方面命苦越严加监察,但有进城的可疑人勿需拦阻,只需及时报告。一方面接鲁定公到季氏府邸暂避。原来,季桓子从阳虎叛乱中接受了教训,于府中筑一武子台,明碉暗堡,地道勾连,武备精良,进可攻,退可守,是一处很好的军事设施,远远越过了孟氏的新室。
  费邑的部队由公山不狃的弟弟公山不扰指挥,陆续潜入曲阜城。
  深更半夜,公山不狃率众明火执仗地包围了鲁宫,他也要劫持定公,打起“强公室,抑私家,为国讨贼”的旗号,图个名正言顺。当他们得知定公早已由孔子护驾避往季宅时,便洪水猛兽般地朝季氏府邸扑来,双方厮杀,混战一场。
  季氏一个穿戴整齐的士兵,举刀朝一个敞着胸膛的黑脸汉子杀来。黑脸汉子一闪,士兵扑了个空。黑脸汉子顺势举起大棒狠命往下砸去,士兵的脑壳被击得粉碎,倒于血泊中。黑脸大汉骂了句什么,擦擦溅在脸上的脑浆,又朝另一个击去……
  季氏一个军官被三、四个头上缠着布巾的士兵用钩子拉了下去。军官爬起来欲跑,被一个士兵上前一刀削下了耳朵,军官捂着耳朵没命地朝后跑去……
  公山不狃一枪将季氏军队中的一个军官挑下战车,季氏军队潮水般地朝后败退。公山不狃乘势率众掩杀……
  季氏宅内,鲁定公、季桓子、孔子正在议事,忽然,那个被削掉了耳朵的军官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报,报告,大事不好,敌兵杀过来了!”
  孔子登上武子台高声喝道:“公山大夫,丘闻以礼法束已而获罪者稀矣。尔以费反叛,以一家臣围攻诸侯与大臣,非礼非法,岂能取胜!”
  公山不狃原是十分尊崇孔子的,不然的话。四年前怎么会派人请孔子共同去治理费邑呢?然而,现在却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骂道:“巧伪人,背信弃义,有何脸面谈礼论法!
  倒不如听我一劝,快快交械投降,以免生灵涂炭!”
  孔子恨恨地长叹一声道:“国至此,君至此,臣至此,谁之过也!……”然后又向公山不狃部众说道:“国君在此,尔等皆为费邑百姓,何故不安分守己,却要助乱党叛逆呢?胜了乃不狃之富贵,败了枉送性命。君上不忍汝辈尽做刀下之鬼,传谕速速解甲请罪,免尔等不死。”
  季氏贪婪,常以苛捐重赋勒索费邑百姓,公山不狃每每抵拒,百姓受惠,因而恨透了季氏,愿为公山不狃效力。孔子不劝倒好,一劝犹如火上浇油,众敌寇齐声呐喊着攻了上来,武子台岌岌可危!孔子万般无奈,只好下令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率精卒出击。
  一声令下,两彪人马杀出武子台。一面面旌旗迎风招展,一阵阵杀声破云震天,一乘乘战车杀气腾腾。将师壑智,士卒骁勇,如虎入狼群,似鹰抓雏鸡。那公山不狃的部卒长途疲惫,又血战了半夜,一遇这样的劲旅强敌,仿佛是鸡蛋碰石头,不大一会儿,便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地,血流成渠。公山不狃见大势已去,拨转马头,驱车逃奔。孔子下令莫追,任其逃往齐国去了。主帅既逃,群蜂无王,谁肯再战!
  一个个卸甲抛戈,堆积成丘,跪倒在武子台下请罪。
  一场叛乱平息了,公山不狃灯蛾扑火,自取灭亡。季氏率众赶往费邑,亦将城墙拆去了三尺,委苦越为邑宰。
  原来左右司马乐颀、申句须并未率部抵达郈城,而是调兵遣将地周旋一番之后便伏于武子台内。公山不狃果然中计上当。郈城既离齐大司马穰苴营寨十里之遥,子路一军足挡两面,因为孔子料定这时齐不会真心用兵于鲁。
  这一切均由孔子筹划。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孔子只懂文,不懂武,其实是片面的。这场运筹显示了孔子的军事才智,真乃料事若神!然而,他竟万万没有料到,让他棘手的竟是自己的弟子孟懿子的成邑,并因此而致使他堕三都失败,与季桓子的关系破裂,堂堂三号人物竟在鲁无立锥之地,只好再次出走。这是后话。
  漆黑夜,一辆马车飞进孟氏府。公敛阳跳下车来,叩见孟懿子。
  夜色深沉,孟氏客厅的窗帛上有两个人头相聚的剪影,这是孟懿子与公敛阳在密谈。孟懿子说:“堕三都乃夫子倡导,三家议就,国君钦定。如今两都已堕,你为何抗命?”
  原来得知公山不狃率众扮作商队闯入曲阜之后,孔子担心都城的军事力量不足,便让孟懿子致书公敛阳火速发兵曲阜,增援京都,而公敛阳却抗命不遵,按兵不动。
  公敛阳说:“小人抗命,并非己图。成乃鲁之北门,亦为主公之保障。拆除成城,齐兵来攻,凭何阻挡?万一朝中有变,主公有何依仗?无成,是无孟氏也。故小人为国为主着想,执意拒不堕成!”
  孟懿子见他说得有理有据,又素知他耿耿忠心,并无叛逆之意,与侯犯、公山不狃断非一类,叹口气说:“敛阳言之极是,只是两都已堕,两家岂肯罢休?且无忌为大司寇弟子,如此以来,岂不陷无忌于不义吗?”
  公敛阳说:“一切罪责主公尽可推到奴才身上,堕与不堕,便与主公无关了。”
  孟懿子担心地说:“小小成邑,岂能经得住举国兴兵讨伐?”
  公敛阳说:“请主公放心,国中之兵乃乌合之众,且各怀疑心,岂能死战?敛阳早作准备,成城兵精粮足,万众一心,万无一失!”孟懿子一把抓住公敛阳的手,感动地说:“当今多事之秋,难得敛阳如此侠肝义胆,孟氏将永志敛阳之德……”说着,不禁热泪盈眶,厚赏公敛阳。
  从此以后,孟懿子表面上支持堕城,将不肯堕城的罪责全都推到了公敛阳身上,暗地里却在坚决支持公敛阳据城抵抗。
  孟懿子随子路统率的堕城大军抵达成城下,假意先进城动员公敛阳堕城。公敛阳设盛宴款待孟懿子,然后施行苦肉之计,将孟懿子逐出城去。于是孟懿子随军养伤,上下皆骂公敛阳为逆贼。
  子路率部全力攻城,城上滚石檑木俱下,或烟火弥漫,或箭如飞蝗,子路部众伤亡惨重。想不到小小成城竟固若金汤,子路连攻数月,岿然不动。将士多已厌战,加以秋雨连绵,瘟疫流行,死伤者甚多,哪里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万般无奈,孔子只好奏请定公,御驾亲征,然而同样是望城兴叹,无可奈何,并且时常被偷营劫寨,损兵折将,定公一筹莫展,孔子也无计可施。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将士畏缩不前,并因粮草供应不足,棉衣单薄,士卒或手足皲裂,或逃亡,或冻饿而死,士气全无。
  寒夜,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往年的此刻,定公深居华宫,丝竹袅袅,歌喉莺啭,舞姿翩跹,锦衾温馨,嫔妃依偎,纵云播雨。而如今,帐内四壁透风,帐外马嘶狼嚎,更梆凄厉,号角哀鸣,夜夜辗转难眠,宿宿心惊肉跳。他吃不了这样的苦,受不了这样的罪,所以,尽管孔子一再进谏,说城内日趋弹尽粮绝,坚持便是胜利,他还是宣旨班师。
  历时半年之久的堕三都,就此宣告失败。孔子在他的政治生涯中面临着一个新的转折点……

编辑:机构设置 本文来源:第二十章,春到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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